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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月29日

雾之风景

      已经是夏天了,我却还想念冬天的雾。
      今天冬天的雾特别多,也尤其浓郁,不知不觉之间,就被白色的大雾包围,晕头转向。上海的冬天越来越温暖,所以我们见到她的机会,也越来越多。旅途中的客人,或许会被迷雾困扰,无聊如我,则格外为这样的风景而着迷。
      今年的雾不分白昼或黑夜,兴之所至,雾之所来,常常在入睡前和起床后,眼前都是一片洁白飘渺。夜雾是妖娆的,因为她的衣裙被五彩的灯光所通透,在白色的容颜背后,分明露出魅然的神色。夜雾里总是传来爽朗的笑声和年轻的身影,微妙地拨动着守夜人的心弦。晨雾则相对端庄肃穆,她遮挡住我们的视野,营造出类似穹顶云端的氛围。走在晨雾里的少女停下了喧哗,划过晨雾的汽车也不曾鸣响——坐在阳台上伴雾小憩的我,往往不防备时间的流逝,恍惚徜徉直到中午。是的,今冬大雾的魅力竟然盖过了骄阳,渐渐绕进了中午的怀抱。这让我一整天都生活在妙不可言的迷懵中,醒不过来。白昼本来是非常清晰现实的——什么都无法掩饰,什么也都不能停止。但雾却能模糊界限、驻留遐思。此刻我身边的白色水珠,和几百年、几千年前的雾,并没有分别,相反穿过这层白纱我所看见的,却是与万古相隔的钢筋水泥或电光声色。白昼的雾之神奇,就在于此。渺渺然生返古之意,皑皑兮抚北里之情。
      远观而心荡,近入则迷神。行走在雾里与高台观雾相比,又是另一种非常的感觉。看得见的雾,离得近了反而感觉不到,那阵浓雾似乎有意与我作对,待我“走进”雾里,她们就迅速地躲开,却也不走远,在我的头顶、身前、背后、左手、右边,似笑非笑地望着我,挑逗我赶紧向那浓深处进发。可等我走到那里,却又再次发现同样的困境。四月或是三月的一天,我清晨四点起身赶路,去遥远的金山参加外公的法事。恰巧赶上全城弥雾,我不由惊喜。第一次走在雾色中的校园里,偏偏我又是唯一的观众,无比幸福和满足。理科大楼的上半身全被雾气笼罩住了,看起来像是抽出白色枝条的两棵大树,童话世界的奇异姿态,我看得发呆。微风轻轻划过耳垂,温柔地调整着天空的形状,与我的心绪一起随波荡漾。走到共青场的时候遇到小小的意外,迷雾里跑出一个精灵般的身影,飞速从我眼前窜过,消失在跑道的另一头,无声无息。我在猜测他(她)的身份,却不发出声音,刻意和对方保持着无言的默契;因为,我们都不愿打破这难得的景色。
      起雾的时候,我的恍惚之感尤其强烈,赫然有置身事外的冲动和想法。在这样酷热清醒的夏天,我尤其怀念那远去的雾景。曾是迷途往返人,不知世外世间声。

答辩记

      上周六答辩,已经过去两天了,却依然怀念。我是享受这个过程的,五位教授,认真看我的论文、热情向我发问,这样的待遇恐怕今生少有。
      我的论文,自己当然是满意而不满意的。满意在于:文章是我想写的,写得也比较顺畅,并且有一些意外的收获。不满意的是,时间仓促、个人懒惰,以至有些东西没来得及写,有些东西写得不透彻。然而答辩时,这些东西都不重要了,因为,老师们的发言与教诲,十足珍贵。
      上午答辩的四位,是学位班的同学,她们都有自己的工作,却有毅力坚持写出论文,很让旁听的我佩服。不过我也因此失去了陌生感——和五位答辩老师相对而坐一上午,彼此早已熟悉,中午又在一起吃饭,无所不聊,想象中的拘束和严格便消失殆尽。更糟糕的是,我从几个老师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口风中,隐约知道了自己论文的命运——对微言法有特别研究的我,恐怕最能体会史公的心情了吧。
      下午轮到我发言时,已经是快三点的时候了。之前两位胡晓明老师的弟子,都底气十足,花了将近三刻钟的时间。我便欲加速,以“文不加点”的语速阐述起自己论文的初衷,亮点以及不足。谈到兴处,我有了引申的意思——坐在后头的彭彭(马主席特许导师不用回避,谁叫没人性的理科楼没个坐的地方呢)当即打断我:“简洁一点!”这让我有些被动,不过总算完整结束了陈辞,虽然还意犹未尽。
      上海大学的吴惠娟老师第一个发言。她是一个热情细致的前辈,花了90%的时间来称赞我的文章,末了才提了几个小问题,并且有一个问题就是我陈辞时提及的不足,的确非常照顾我,我只能对她微笑,以示感谢。
      赵山林老师接着发言。他也是非常和蔼可亲的老人,不过总算还小小刁难了我一下,这令我感动之余小出了一下冷汗。赵老师言外之意比较多,大谈我的学年论文如何如何,莫非暗示我今不如昔,呵呵乱猜了。
      朱惠国老师是我的评阅教师之一,他的意见中肯而不失倾向性,让我得到许多教益。朱老师喜欢调侃我的银行工作,其实是在提醒我,虽然去了金融机构,但不要忘了人文关怀,啊不敢不敢。
      查正贤老师,以前不认识,今天一看才发现早就“认识”,大四研一听讲座时,总能看见他的身影,整一个讲座达人。他谦虚得不行,以不熟悉为由对我的论文大加赞赏,最后竟然连一个意见也不提,非常失望呵呵。
      马兴荣老师,作为主席的他足够宽容,他用很平易的口吻说,有些列传我也看过,怎么就没看出虞宙同学能看出的好处呢,可见他的角度的确很好。哎呀马老,您简直太有学养了,这样知之为知之的态度,倒是最值得我学习的精神呢。马老师年纪很大了,思维却依然活跃,发言也很朗健,后来王冉冉老师说起他来笑谈:“我们是学问不如前辈,身体也不如啊!”
      之后的回答环节我再次显示了文不加点、排山倒海的发言特点,以至于一边的导师又无奈地提醒我:“虞宙,注意时间!”啊我的享受就这样被打断了。不过我还是坚持长话段说地回答完了所有的问题,虽然我不确定几位老师是否听清楚了~
      答辩的确是个享受的过程,而且只有一次,是三年苦学的回报。简记此会,以铭当时心动。
5月22日

由《死无葬身之地》谈起

      五一假期里观看了一出上戏03级表演系的公演大戏,《死无葬身之地》(下简称《死》)。这是我继去年十二月《暗恋桃花源》之后近半年来的首次观演,也算弥补了长期的艺术渴望症呵呵。《死》是萨特的剧本,内容也与一般的情爱缠绵截然不同,说的是一批被俘的法国游记队员在狱中和法西斯头目作斗争的故事——这是我选择《死》的主要原由。最近上海的话剧界弥漫一股才子佳人之风,过于悱恻,难得有这么男人味道的剧目上演,实在不容错过。
      老实说演员们都还不错,尤其是长相。男角们个个玉面朱唇,颀长清秀,唯一的女主角也楚楚动人。本科学生的演技到这个地步,我是非常佩服的。然而萨特毕竟不是畅销剧作家,《死》纵然矛盾明显,冲突激烈,却并非成熟的剧本。存在主义的“道”过于明显,多少阻碍了剧情的发展。更糟糕是,中国的改编者试图淡化萨特的原意,增加“正邪”双方的对立戏份——这让演出的连贯性和一体性受到了隐性的摧残,有经验的观众可以明显感受到其中的不协调:游记队长的苦闷究竟是因为爱人的疏离、同伴的冷漠,还是偷生的自责?那个暗恋女主角的帅哥说出:“这样我们的死就有了意义!”的时候,为什么就此戛然而止?那个小孩被掐死前的一刻,怎么没有遗言?这些可能成为全剧高潮的地方,一一与观众擦肩而过。即便以传统视角来看,这样的改编也是有欠完美的。至少法西斯内部的矛盾并没有交代得太清楚。
      《死》的观演,还有意外的收获。因为这出剧的主人公是,俘虏。这和我毕业论文的主题竟然不谋而合。我很期待去发现西方人的俘虏观。虽然这对我的论文没有什么直接帮助,但俘虏是我向来关心的话题,广见多识,总是有益的。显然,西方人,至少是萨特,他们看俘虏的眼光和国人不是在同一个层面上的。虽然也有人怕死(那个小孩),但更多人考虑的是价值和意义——如果被杀,个人的价值如何实现?如果死亡,人生的意义又在哪里?真正的战士总是不甘于白白牺牲的。所以当他们看到“误入监狱”的队长时,那个暗恋者会激动地说:“这样我们的死就有了意义!”可见他们不害怕死,而是害怕没有意义和光彩的生命。这和中国人的俘虏观是大相径庭的。中国的俘虏,既得不到原主的尊重和见谅,也往往自我怀疑否定,叫人难过。李陵打了那么出色的“败仗”,完全可以从容骄傲地投降,他却心事重重地大喊,“无面目报陛下!”这一点我在写论文时没想到,于此补上一笔。
      死无葬身之地并不可怕,因为身只是腐烂发臭的碳水化合物而已。但是死无芳名传世就是大问题了,因为名誉这东西是不朽的,可以为后人反复审视。只是我们所谓的名,过分地偏狭,以至于光荣的俘虏们,无福消受。
5月21日

朝北的阳台

      因为论文和工作的封锁,冷落我的空间至今未换新颜。今天中午有暇有心,便展笔一画娥眉吧。
      虽然在师大的最后一年搬进了五舍,但却是朝北的内向阳台。举目望去,无非衣衫不整的同类罢了。入夜也无多少气氛,一面灯火通明的墙壁,照得让人睁不开眼睛。这便让我不由更加怀念起六年前的那次初遇:同样是朝北的阳台,我站在临街二楼右数第四个的阳台上,欣然发现一个美丽的天地。身后是崭新的宿舍,眼前是葱茏的绿荫,那幢今已不存的一舍和五舍之间的小路上,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生从阳光中走来。夏末的时候,北向的阳台本是没有风的。可我分明感受到一股扑面而来的和风:是开阔的视野夹带来的东南清风,还是美丽女子裙摆摇曳间的幽香?无论如何,这个昏黄的傍晚,注定是我一生的珍贵收藏。
      那时候下了课,我和他们急匆匆地赶回寝室。却不急着吃饭,一起趴在阳台上,远望低看,欣赏从面前走过的女生和男生。当然对于女生我们尽量抱以宽容的态度品评,对于男生我们则不吝苛责之辞。四点半到五点的这段时间,是这条小路最富生机的时刻。年轻的欲望在这里汇聚消散,看得兴致也看得寥落。
      我们阳台左边是234房间的阳台,我也常常斜倚在阳台上,大声呼喊隔壁同学的名字,小聊片刻,或是互通八卦消息,以至于我们班的女生事后回忆说道,总见我和某人相对而言,旁若无人,连她们款款经过楼下都视而不见。真是冤枉呐,你们的美丽尊容我大可以在课上细细欣赏,又何必居高临下睨视呢。当然我在楼上偷偷瞥你们的时候,你们又怎么会知道呢。
      阳台的正下方,是一棵玉兰树。我喜欢专注地盯着她看,看她的叶子,看她的树枝,看她脚下的芬芳泥土。每年四月初是她分娩美丽的时候,短短十多天里,她将迅速绽放上百朵洁白纯真的鲜花,并以绚美凄婉的姿态伴随第一阵拂面的春风委地而下——把最美的时刻与死亡的时刻重叠在一起,这样的勇气和决绝都让我感到震撼和心醉。
      朝北的阳台,就这样成为记忆,其实在我心里,她一直没有离开。